屋檐垂下的冰溜子還在淌水,地頭的凍土卻裂開了細(xì)縫。我踩著露水往田埂上跑,膠鞋底沾滿去年秋收時留下的玉米須,走起路來沙沙響。遠(yuǎn)處河灘的殘雪化成渾濁的水洼,倒映著岸邊歪脖子老杏樹,枝頭綴著星星點點的胭脂紅。
爺爺?shù)暮禑煷傇谝鷷r冒火星。他裹著羊皮襖蹲在磨盤邊磨鐮刀,鐵器相刮的聲響驚醒了茅草窩里的野兔。新翻的糞堆冒著熱氣,引來成團的綠頭蒼蠅,繞著籬笆外那株野桃樹打轉(zhuǎn)。枝椏間爆出的花苞還裹著絨毛,像極了灶膛里未燃盡的火星。
村小學(xué)的鐘聲沾了水汽,傳得格外綿長。我們趴在教室窗臺上哈氣,看玻璃上結(jié)的冰花慢慢化成水痕。前排栓柱的棉襖口袋里總揣著把野薺菜,說是娘讓挖來做餃子餡的,嫩綠的葉尖上還掛著霜花。課間十分鐘,我們滿操場追著蒲公英跑,那些毛茸茸的小傘兵落進泥坑,倒像是春天按下的綠色圖釘。
河灣的冰面開始酥脆時,鴨群搖搖晃晃下了水。它們劃開的波紋里浮著碎冰碴,驚得蹲在淺灘喝水的麻雀撲棱棱飛起。二嬸挎著竹籃來挖薺菜,荊條筐里很快鋪滿星星點點的婆婆納,藍(lán)花像撒落的銅錢,把春寒都染成了暖色調(diào)。
夜里總聽見頂凌水在壟溝里流動。父親披著蓑衣去查田,馬燈晃過的地方,能看見蟄伏的蚯蚓在土層下蠕動。后院的桃樹突然綻開兩朵花,粉白的花瓣被北風(fēng)吹到灶膛門口,混著柴火灰的香氣,釀成某種秘而不宣的春醪。
清明前的最后一場雨來得急,打濕了曬在竹匾里的棉種。母親把受潮的種子攤在炕頭烘烤,我們蜷在被窩里數(shù)屋檐滴水的聲音。忽然聽見誰家新砌的蜂箱傳來嗡鳴,那些金色的小精靈正穿越料峭,去赴這場蟄伏了整個寒冬的約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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